阿强这人,三十好几了,在佛山那边的五金厂里摸爬滚打了整整一轮生肖的时间,从当初那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青,熬成了现在带着几个徒弟的班组长。每个月工资条上雷打不动地印着七千三百块,这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。家里老娘为了他的婚事,嘴皮子都快磨薄了,逢人就念叨,说隔壁阿明比他还小两岁呢,娃都会打酱油了。阿强呢,相亲这码事对他来说,就跟车间里那些流水线上的活儿差不多——按部就班,走个过场。这十几次下来,有坐下来吃顿饭的,也有屁股还没坐热就散了的。他爹倒是看得开,总说“儿孙自有儿孙福”,可他娘不干,说“福在哪呢?我咋没瞅见”。 这回是姑妈牵的线,说那姑娘在超市收银,人本分,不挑三拣四。阿强心里明镜似的,自己这张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,也没抱多大指望。 见面的地方定在镇上的绿岛茶餐厅,周六下午三点。阿强提前十分钟就到了,穿着那件压箱底的深蓝polo衫,配了条黑裤子,脚上蹬着去年过年才舍得买的安踏鞋。他挑了靠窗的位子,要了杯冻柠茶,百无聊赖地等着。 姑娘姗姗来迟,晚了二十分钟。碎花衬衫,牛仔裤,白球鞋,头发随意一扎,脸圆圆的,皮肤有点黑,笑起来倒是有个小酒窝。她叫阿珍,三十三了,底下还有个弟弟在东莞打工。她一落座就道了声“不好意思,路上堵”,阿强回了句“没事”。然后,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。 姑妈早就识趣地溜了,临走前那眼神分明在说“你倒是聊啊”。阿强也想聊,可话到嘴边就变了味。他问一句,阿珍答一句,跟挤牙膏似的。问她超市忙不忙,答“还行”;问几点上下班,答“轮班”;问累不累,还是“还行”。阿强心里那点热乎气,就跟被冷水浇了似的,凉了半截。阿珍也差不多,低着头刷手机,偶尔抬眼笑一下,又迅速低下去。 说白了,两人都没瞧上眼。阿强觉得她太瘦太黑,话少得可怜;阿珍嫌他显老,头顶还有点稀疏。可这话谁也没挑明,就这么干坐着,像两个被硬凑在一块的临时演员,就等着导演喊“卡”好收工走人。 四点一到,阿珍看了眼手机,起身说要走。阿强出于礼貌,说了句“我送你”,阿珍推辞了一下,也就由他去了。两人走出茶餐厅,外面是镇上的老街,骑楼底下商铺林立,卖衣服的、修手机的、凉茶铺子一字排开。斜阳透过骑楼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,光影斑驳,像碎了一地的镜子。两人隔了半臂远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阿强瞥见她鞋带松了,张了张嘴,又觉得交浅言深,硬是把话咽了回去。 走到路口,一家烧腊店飘出阵阵焦香,橱窗里挂着的烧鹅油光锃亮,叉烧红得诱人。阿强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。他早上就对付了一碗肠粉,中午粒米未进。他脚步一顿,阿珍也跟着停了下来。她其实也饿了,站了一天柜台,脚肿腿酸,肚子里更是空空如也。 阿强看看烧腊店,又看看阿珍,脑子还没转过弯来,嘴倒是先开了腔:“要不,一块儿吃个饭?”阿珍愣住了,眼神里分明写着:都到这份上了,还吃哪门子饭?可话到嘴边,肚子里的馋虫占了上风,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 烧腊店不大,六张桌子,铺着塑料桌布,筷子筒搁在正中间。老板是阳江人,大嗓门一吼:“强哥,今天斩料?”阿强熟门熟路地点了半只烧鹅、一碟叉烧、一碟菜心、两碗饭,又加了个例汤。两人面对面坐下,手机往桌上一搁,气氛反倒比茶餐厅里自在了几分。 烧鹅皮脆肉嫩,蘸上酸梅酱,滋味十足;叉烧甜咸适口,肥瘦相间;菜心碧绿爽脆;例汤是霸王花煲猪骨,清甜润喉。阿强夹了块烧鹅放进阿珍碗里,阿珍轻声道了句谢。两人埋头吃饭,话虽不多,但那股子紧绷的劲儿却松快了不少。阿珍吃了半碗饭,夸了句“这烧鹅不错”,阿强接过话头,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年,他打小就吃。话匣子一开,竟也絮絮叨叨地聊了起来。聊到搬货的辛苦,聊到煎鱼总碎,阿珍还支了个招,说放盐腌一下再煎就不碎了。阿强听得认真,心里琢磨着下回试试。 这顿饭吃了八十三块,阿强抢着买了单。阿珍说“下次我请”,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——这“下次”二字,说得也太顺溜了。阿强没接茬,低头把零钱塞进钱包。 出了店门,天色已暗,路灯次第亮起。阿强执意送她到小区门口,还顺道买了斤龙眼塞给她。到了楼下,阿珍道了谢,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煎鱼记得擦干水,别老翻面。”阿强应了声,目送她进了小区,才转身往回走。路上收到姑妈的消息问“咋样”,他琢磨了半天,只回了俩字:“吃了。” 回到宿舍,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的电扇,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过着今天的情景。他加了阿珍的微信,备注了自己的名字。没过多久,手机一震,阿珍通过了,还发来一句:“龙眼挺甜的。”阿强盯着那行字,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,回了句:“下次买荔枝。”那边回了个笑脸。 俗话说得好,“有心栽花花不开,无心插柳柳成荫”。这相亲本是奔着“看对眼”去的,偏偏两人都没看上,却因着一顿饭,吃出了几分烟火气里的真情意。阿强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墙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他想着明天还得早起打卡,想着车间里那些轰隆隆的机器,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似的,踏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