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1年10月18日中午,谭其骧和学生葛剑雄在电话里讨论了工作,两人约定,第二天还要在谭其骧家中见面。电话放下不久,谭其骧突然在餐桌上晕倒,被送往医院。此后,他无法再完整地说一句话,也无法再写下一个字。 1992年8月28日,被脑出血病情折磨多日的谭其骧逝世,享年82岁。 作为中国历史地理学科的创始人之一,谭其骧的名字不算家喻户晓,他研究的领域也被视为“冷门”。但事实上,历史地理,是对当今地理地貌的古代溯源与分析,小到美食、方言、民俗、建筑,大到高铁修建、城市规划、防洪抗震,都与历史地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 早在20世纪30年代,谭其骧就开始深耕这一领域。新中国成立后,由他担任主编的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,历时数十年时间集体创作,描绘了中国各个朝代的疆域图,包含8册、20组图、304幅图、7万余个地名。这部巨著,被评价为“新中国成立后史学界最有成绩的工作之一”。 2026年7月,作为谭其骧生前珍贵史料记录的《谭其骧日记》再版,其中收录了他亲历土改、主编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的经历,以及与学界名家的交游,还有特殊时期的遭遇。谭其骧晚年,在他身边担任学术助理的复旦大学文科特聘资深教授葛剑雄,正是这本《谭其骧日记》的编者。 葛剑雄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表示,谭其骧最让后辈敬佩的地方,便是能够将科学原理与中国的传统史料完美结合。“他的成就,经得起实践的检验。”在他看来,他的老师,是一个“愿意为国家奉献”的人。 谭其骧晚年 投入“半辈子”的地图 葛剑雄对谭其骧日记的关注,始于40多年前。1981年5月,他第一次作为谭其骧的学术助手陪他外出开会,就发现他每天睡前要在笔记本上记日记。谭其骧对待日记相当认真,如果突然生病或有事,还会事后补记。他对葛剑雄说,自己记的都是些“流水账”,等去世后,可以给他看。 在谭其骧身边待了十几年,葛剑雄却从未看过这些日记的内容。后来,他计划着要为老师撰写一部传记,也征得了谭其骧的同意。为此,谭其骧还叮嘱他说,写传记要实事求是,不能因为我是老师,有些东西就不写。到了1992年,谭其骧去世后,葛剑雄征得谭其骧家人的同意,拿到了他所有的日记材料,通过这些记录,开始为他的传记做准备。 这些日记始于1946年9月,结束于1991年10月17日——谭其骧病倒的前一天。日记并不连贯,很多内容也早已损毁、遗失。早年,葛剑雄曾整理了日记中一些能够公开的日记内容,在《史学理论研究》杂志发表。1997年,他又将这些日记中1951年到1972年的部分内容进行汇编,隐去涉及隐私的事件和人名,交付出版。这就是如今人们读到的《谭其骧日记》的主要内容。 《谭其骧日记》 葛剑雄编 不够完整的日记,已经能勾勒出谭其骧人生中的一些重要节点。1955年2月11日,是他人生中尤为特别的一天。当天,谭其骧在日记本上写下了“自沪动身”四个字。他从复旦大学出发,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,领取一项重要的学术任务。而这个任务,直接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 1954年秋,毛泽东出席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时,无意中和吴晗聊起了《资治通鉴》。当时,毛泽东感慨,自己读史书时,手头没有一本适用的历史地图,无法随时查阅书中古代地名在今天的位置。吴晗当即向他推荐了清末民初学者杨守敬编纂的《历代舆地图》。 不过,《历代舆地图》有三十多册,还是线装书,不便翻阅。于是,吴晗又建议,可以把《历代舆地图》加以改编,用现代的版式重新出版。这个建议征得了毛泽东的同意。很快,吴晗召集历史学家范文澜、尹达、翦伯赞,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等人,组成“重编改绘杨守敬《历代舆地图》改编委员会”。吴晗还想到了在复旦大学工作的老友谭其骧,很快,当时的高等教育部向复旦借调,让谭其骧前往北京,担任《历代舆地图》改编版的主编和具体执行人。 谭其骧确实是学界公认的杰出人才。20世纪30年代,他和老师顾颉刚共同创立《禹贡》半月刊,并协助建立禹贡学会。他也成为中国现代历史地理学的奠基人之一。抗战期间和胜利后,他在位于大后方遵义的浙江大学就职,当时就曾试图自己绘制历史疆域图,但也半途搁浅。新中国成立后,地图出版社曾邀请谭其骧编绘历代疆域图,也未能成功执行。 接到任务的谭其骧虽然兴奋,却也感觉无比烦恼。制作一组完整的历代疆域图是他的梦想,但他也明白,这项工作所需的人力、物力和科学技术条件相当之高。很快,吴晗提出,改编版的《历代舆地图》最好一年内就能完工。但谭其骧一听就知道绝无可能,因为《历代舆地图》是清代地图,所用的“底图”还是18世纪的测绘资料,所绘的疆域和新中国疆域相距甚远,很多地名资料也早已发生错误,他不想让这样不精确的资料流传后世。 尽管面临压力,谭其骧还是直言不讳地建议,抛弃古代框架,用现代地图作为“底图”,重新编写。一开始,委员会并未同意这个建议。但在执行过程中,他们发现,按照原计划编绘,确实会出现谭其骧所说的问题和错误。此外,谭